【生活在遠方:二次移居,跨洲際遷徙的波濤洶湧(1)|任恩儀】

今年,在離開台灣超過11年,旅居美國6年,又旅居荷蘭5年多,我(和我們的家)即將再次啟程,這次,要從荷蘭搬回去伴侶的原生國家美國。和移居荷蘭時相同,雖然都是以伴侶的工作為移動中穩定的重心和經濟支點,我也都得再適應後,重新開始找工作,但或許因為我兩次都是想搬家的,這個動機,成為緩和彼此爭吵,或者有時直接撲滅爭吵念頭的最大因素。

這幾年,真的理解,伴侶雙方都是專業工作者,又兼具跨文化性質的家庭,很容易就成為活在同溫層的「異類」。畢竟逐工作而居的移居經驗和彼此協調職涯適應等議題,有時實在難以和沒有相似經歷的人分享。對於某些人(即使是對於我自己),就算是曾經為這些事情流過不只一次的眼淚,我也知道有些都顯得太像第一世界的抱怨,聽起來像是不知足的無病呻吟。但這些獨特,卻又讓我們在人群中輕易辨認出彼此,找到就會很容易連結。最後發現到同溫層怎麼都是這樣搬來搬去的人,而且好像都是跨文化配偶多,於是在小圈子,同理共鳴,同病相憐,有笑有淚。

生活中如此,看了Michelle Kuo and Albert Wu 在「A Broad and Ample Road」分享兩次移居伴侶間的心路歷程,也一試成主顧。而正巧,我家也要二次移居。

多數移居家庭都可能面對以下的問題,要不要在移居地買房?今年扣掉探親,還有可以度假的假期嗎?如果居住地的公立教育不是英語,那小孩要去哪裡上學?拿工作簽證雖然不需要語言的要求,但要不要花點時間學習在地語?而所謂可以應用的程度,是流利的日常溝通,還是要可以演講自己的專業?

除此,也有更深層的靈魂拷問,長輩逐漸老邁的照顧問題?孩子和長輩的相處時間?母語怎麼維持學習?下一步要去哪裡?職涯發展?如何培養在地社群和歸屬感?如何幫助孩子建立穩固的自我認同?

只是,移居家庭雖有相似的掙扎,也有各自獨特的經驗,每對伴侶本質上的差異,加上際遇,或許又更直接影響對移居狀態的滿意程度和伴侶間的互動。

我家的故事是這樣的。

從美國移居荷蘭的時間點,都正逢博士班畢業,我本來就沒有打算馬上回台灣,剛結婚渴望建立家庭,算是本來就在轉換期。只是彎轉的角度很大,機會來的非常意外,於是在前後不到兩個禮拜思考,五分鐘的突然決定,就確定要共同搬到從來不在未來藍圖裡的荷蘭。

雖然大轉彎,但我們沒有爭吵,也算滿心期待著未來。

做決定不僅快速,更可以說,是我鼓勵促成伴侶離開他的原生國家到第三地工作。我不僅為他得到更好的工作機會而高興,也私心盼望著美國人的他能因此增加國際經驗,也能更多理解身為外籍人士的難處。

當然,我因為沒有經驗,想得不深,整個低估了跨文化家庭旅居第三地的複雜性,以及如果是「隨遷配偶」(trailing spouse) 後續職涯再建立的挑戰,不諱言,缺乏深思和心理預備,就是以至於之後有段時間,個人感到困惑迷惘掙扎,然後又得非常辛苦且努力地重新賦予新的自我定位和意義。

只是那些衝擊都被壓縮在移居的第一年,因為我很快就懷孕,一年後就找到研究型大學的教職。再旅居荷蘭的後四年,育兒和工作雙軌快速飛進,體驗生命,擴展視野,看似人生勝利組的同時,其實內在都在重新探索(unpack)和咀嚼(process)那些移居衝擊。更多假設性如果(what if?)的念頭,開始像潮水般,來來去去。

而且,又因為有規劃回到美國,內心清楚認知到第二次的移居可能只會更艱難。畢竟,我再也不會因為沒有經驗而低估困難和挑戰了。

整體說來,在荷蘭這幾年,基調是快樂滿足的。我興趣多元喜歡觀察體驗,住在新的國家,自然滿足了對文化差異和人的好奇心。養育小孩雖然辛苦,但她幫助我用嶄新的角度看世界,每次抱著她好像甚麼煩惱都沒有了。伴侶是好的守護者也算好的支持者,更是會主動照顧孩子的好爸爸。別的不說,我結婚快六年,沒有清掃過任何一次浴廁,也只拖過大概十次地。我出差或者受邀演講時,伴侶會提早離開工作並想辦法看顧孩子。

只是,主旋律之外,中間總是穿插各種不同時期的情緒起伏。

同時間,我也曾經無數次的使用entitled或是privileged來表達我對伴侶能有好工作狀態和傑出表現的看法,當然那些都是在心情特別低落的時刻。可以想像這時伴侶的無奈,可是情緒就是情緒,它如此真實,而我那麼難受。

結婚以後的職涯發展,當不少朋友全速前進,我們家卻總是先他再我。對,除了我願意支持他,當中也有更務實的考量,理工科業界賺的比社科研究的學術界好太多了。我也理解兩人要同時往前,常常也是一腳先行,再另一腳,比較合理。現在家裡有小孩,重心更是得穩。

但即使如此,我有時也會掙扎於如此是否就加強傳統的性別刻板角色。即使周遭有N對的隨遷配偶是男性。又或者每當認識的人取得工作重大進展,為朋友高興之餘,也常萌生對現況的挫折。

甚至等到自己在荷蘭的工作取得一點成績之後,反而是狀況最糟的時刻。

因為我更清楚意識到,連在完全沒有淵源沒有人際關係,由零開始的地方,沒有辦法全力衝刺都可以這樣。想像今天若是能在熟悉的環境,有點助力,會是何等悠遊,如魚得水,又或許可以產生更大的貢獻和影響力。

像前面所說的,一直有何時「回」美國的討論。那表示,我又會再當一次隨遷配偶,在荷蘭獲得更多工作肯定的同時,可預見的失落就更大。

想像中的挑戰固然可怕,然而,當今年春天,回美國的機會意外提早到來時,我卻又比自己預期的更灑脫,更堅決地說,走吧。我們回美國。並且很明快的從當下的工作辭職,準備搬家。

這次的果決,除了瞭解到如果終究要重新開始,現在的我還願意還可以一試。而另一個特殊原因,則是Covid疫情。它再次提醒了,有些事情也許永遠等不到最好時機,只能動態調整,隨狀態應變。

伴侶安慰我,回到美國是「熟悉的環境」,那是我住過6年,又用英語拿到學位的地方,機會絕對更多。可是,當時我是不想跟環境互動就可以躲回殼內的博士生,隨時都有退路,和此時面對的大不相同。

未來,因著伴侶孩子,我必須「試圖」也「無法避免」的開展各種千絲萬縷的人際網絡,綿密的社會關係,並不是我要它來支持我,而是再也躲不掉了。甚至必須更用力地對抗可能面對的各種歧視,有太多的挑戰,以前可以逃避,現在都不行了,預象中的未來,路阻且長。

此刻,我還在歷程中,待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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